陈新华
深圳行政学院副教授

我是南开大学历史学博士陈新华,真实的林徽因什么样,问我吧!

作家、名媛、建筑师,提起林徽因,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长期以来,人们对林徽因的认识总少不了风花雪月的逸闻轶事,用“玛丽苏”的剧情臆测她的一生,却选择性地对她的一腔热血视而不见。作为文艺界的“第一才女”,她的一句“你是人间四月天”至今婉转;身为中国现代建筑学的先驱,她与梁思成将毕生献给了挚爱的中国建筑与艺术事业。
我是陈新华,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系,现为深圳行政学院副教授,著有《风雨琳琅:林徽因和她的时代》。如何还原一个真实的林徽因?同时期的留学知识分子,有着怎样的命运与归途?她的一生对于当下女性又有何启示?关于林徽因和她的时代,欢迎向我提问!
思想 2021-04-28 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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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华 2021-05-11

首先,关于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婚姻。很多人基于男权思维模式下男强女弱的婚姻逻辑,认为林徽因这样有颜有才,又争强好胜的女性,定然不是一个好太太。这种判断难免狭隘和武断。什么是好的情感和婚姻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前几天比尔盖茨的离婚声明里有一个说法,说目前的婚姻关系无法让彼此继续成长。如果把理想的婚姻理解成精神上的共同成长,知己式的肝胆相照,那梁、林应该算是我心目中的典范。从北总布胡同时期的神仙眷属,高朋满座,到四川李庄的难夫难妻,穷愁病痛里彼此扶助,到新中国成立后为新中国的建设倾尽心力,为彼此的学术理想陈情请命,他们是真正风雨同行的同路人。
当然,林徽因和梁思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一个锋芒毕露,争强好胜,一个温润如玉,沉稳内敛。一个充满灵气,一个追求严谨。他们之间因此时常有争吵,但是,亲密关系里的摩擦与碰撞难道不是每个人的生活常态,难道不是婚姻的日常吗?重要的不是没有摩擦,重要的是,彼此之间的爱是否足以让彼此包容。用林徽因的话,“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可以看到的是,在日常的琐碎中,他们在日常的磨损中,最终把彼此的不同变成了互补,变成朋友眼中“技巧和气质上的平衡”。
最后,讲几个细节。1938年,林徽因一家到昆明,梁思成到四川调查古建,一去就是很长时间。回来后,两个人在村口热烈拥抱亲吻,也不管别人取笑。1945年中秋,李济邀请梁思成赴家宴。林徽因写信婉谢说:“思成同我两人已多年中秋不在一起,这次颇想在家里吃晚饭,所以已做了四五个菜等他。不要笑我们。”1945年以后,林徽因肺疾加重,梁思成从饮食到打针,都亲力亲为,连照看炉火也不敢假他人之手,说炉火就是林徽因的命。1950年代,重病中的林徽因对前来探病的人说,梁思成是做学问的人,否定了他的学问,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他们婚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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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权当道的今天,我们能从林先生身上得到哪些启示呢?

陈新华 2021-05-11

不管在当时,还是今天,林徽因都可以算得上先锋女性。但她并不是激越的女权主义者,革命的口号和林徽因是没有关系的,她的独立、平等的意识,是自然而然涵养而成的。比如,她有一个思想开明、有远见的父亲。林长民对女儿的态度,是希望“做到友谊的了解”,成为林徽因的知己,是要养成她“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这种眼光,即便在今天也不过时。成长以后,她的才华和天赋在她的圈子里也得到了充分的欣赏和鼓励。从父辈的梁启超,到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胡适,她的身边,聚集了那个年代最具启蒙意识,希望推动中国社会改革的一批人,他们把女性的被压迫和旧制度联系在一起,把妇女解放和社会改良联系在一起。这是造就她的环境和土壤。
不过,林徽因的经历在那个年代,不要说和大多数的中国女性,即便在五四女作家群体中,也是不具备典型性。丁玲说“我卖稿子,不卖女字”,萧红说“我的天空是低的”,这都是林徽因没有经历过的。林徽因当然也关心女性解放。她作品很多都涉及女性议题,《梅真同他们》更是试图探讨“娜拉出走以后会怎样”这个社会问题,并将笔触涉及到启蒙理想和社会现实间的巨大落差。但整体来说,因为自身经历相对单纯,林徽因对女性解放也缺乏深刻的认知。对比鲁迅不是“堕落”就是“回来”的决绝,林徽因只是将希望寄托于隐约的社会变革,无法给出更有力量的答案。
对于今天的女性,我认为,林徽因的宝贵在于,她拥有强大的自我,心里有真正的平等,虽然也困惑于家庭和事业之间的平衡,但总体来说,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情爱的方寸天地里,当然也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价值依附于任何人的身上,而是一直执着地追求自我的实现。对今天的女性,如果说启发,这种精神上的平等和独立就是最大的启发。而这种平等和独立,在我看来,不是以摒弃女性身份,模糊性别界限,加剧男女对立为前提,不是激越的性别分离主义,而在于内心的自洽,既能充分自我认同,也能以自己的特质实现自己独立的人生价值。

请教您对林徽因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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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华 2021-05-11

林徽因和梁思成之于中国建筑事业最大的影响在于,他们是中国建筑学的引路人。是对“中国建筑历史与理论最早作出主要贡献的学者,这一学科的奠基者,思想上的先行者”。在他们求学的时代,中国建筑在西方学术界是普遍被忽略、被忽视的,西方学术界关于建筑史的研究基本是以欧洲为中心,中国建筑不在文明的主线。而与此同时,和西方世界形成对照的是,建筑学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同样不被重视。中国文人阶层认为这不过是“匠作之事”,是形而下技艺。基于文化复兴的使命感,林徽因和梁思成希望重新发现中国的建筑文明,向西方证明,中国建筑一直有发展演进的历史,有自己的科学体系。进而回答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如何看待自己在世界文明中的位置这样的大问题。
因为他们战乱年代不嫌烦难,甚至不惜性命的古建筑考察,因为他们在清贫疾病中仍然坚持的中国建筑史的研究,中国古建筑上迄唐宋,下至明清,如迷图、天书般的历史演进首次拥有了清晰的轮廓与线索,他们为后来者的中国古建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同时,他们也为中国的现代建筑的构建做出了自己的开创性的探索。
至于林璎,没有人可以选择时代与出身。她是美籍,同时也是华裔。她的设计天赋来自林家的遗传,也来自自己成长中的习得。林璎为什么设计越战纪念碑,我想也许你可以从越战纪念碑本身来寻找答案,因为,不管在任何时代,作品就是一个创作者的理由和态度。

原野2021-04-28

一代才女真实的婚姻如何?事业达到什么一个顶峰?谢谢!

陈新华 2021-05-11

梁林之间的关系,恰恰不是外界传说的,一个聪明强势的妻子和一个处处充满压力感的丈夫之间的关系。他们俩当然有不同的特点。梁思成非常用功,以拙匠自居,林徽因却非常有灵气。在婚姻当中,因为个性的不同,他们当然有争吵和摩擦,但总的来说,他们是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有几件事我印象很深,1930年代,梁思成和林徽因外出考察古建筑,只有一台相机,梁思成要拍斗拱,林徽因要拍民居,最后还是林徽因让给梁思成。1945年中秋,李济邀请梁思成赴家宴。林徽因写信婉谢说:“思成同我两人已多年中秋不在一起,这次颇想在家里吃晚饭,所以已做了四五个菜等他。不要笑我们。”这是他们真实的婚姻中的场景。我想已经足够作为说明。
做个不恰当的比方,梁思成就像是射雕英雄传里面的郭靖,林徽因就像黄蓉。对林徽因和梁思成来说,气质和性情上的不同对他们的研究并不构成障碍,反而成为互补。梁思成自己就非常欣赏有灵气的作品。用他们的好友费慰梅的话来说,他们之间是一种气质和技巧上的平衡,是完美的组合。这让他们成为志同道合的最忠实的同路人。
事业上,作为作家,林徽因被视为“京派的灵魂”,她的作品曾经入选西南联大国文教材。建筑学领域,她视为真正对中国建筑历史与理论最早作出主要贡献的学者,这一学科的奠基者,思想上的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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